• 2008-08-02

    奥运。夏天。

    老爸打电话问:“奥运快开了,在北京有什么感想啊?”

    我半梦半醒地回答:“奥运就是用来给北京人民添麻烦的……”

    老爸的电话总是在大早晨扰人清梦,所以必然是一半儿清醒一半儿困。

     

    虽然一直不去想也不去提这件日渐逼近的大事,但生活在这么近的所在,不关注毕竟是不可能的。

    早已脱离了当年听到“我的中国心”忍不住要感动的热血时期,但爱国心并未消散,只是潜藏到更深一层的心底,缓缓流动。高中时突然在历史课本上大悟,我们的祖国原来就是那只千年不死的老乌龟啊,你以为它已经老了、呆了、死了,但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睁开昏花的双目,顽皮地眨一下眼,眼中闪动是岁月的流光。

    (忍不住对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有人喜欢管这个叫做凤凰涅磐,但我更喜欢的一句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于是愈发愉悦地关注世事的流转,分久必合,强极则辱,阴尽阳生。也是最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么多人心中都有着“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的情结。一时的繁华有什么好呢?须知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我的内心深处是偏爱顽皮和无赖的吧,无怪乎韦小宝被我列为最佳老公TOP 3之一。

    BITE ME……咬我啊。有本事你咬我啊。

    有同学遗憾身在异乡不能回国参与盛事,“此生惟一的机会亲自见证在自己的家乡发生的重大事件”——这句是意译。这个城市不是我的家乡,它的荣辱我并不关切,但即使是在我真正的出生地举办奥运又如何?我是一个没有家乡的人。“这辈子就这一次了”类似言论甚多,实不敢苟同。狂妄一点地说:我不是一个习惯于仰望的人。我没能亲眼目睹的事情也太多了,于是收拾这种遗憾的心情——你看这朵花开败了,就再没有了。

    自己从老爸老妈那里继承到的是一份冷漠,对一切凑热闹的事情敬而远之。

    终于从红雷梦的风中凌乱里挣扎出来,可以开始读红楼梦而不至于发笑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啊,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只宝玉一个似有如无,全不在意,于是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最近的“反动派”异常的多,在警警和察察们力不能及的边边角角,像杂草一般顽强生长。可惜内容和创意无足称道,无非是谶纬之说或是夜观天象。

    再保你七年的太平盛世繁花似锦。

    一切走着瞧罢。

    也许这个夏天因为奥运而与以往不同。但是跟奥运比起来,夏天总是最大。

  • 2008-07-31

    当下BLANK

    抽着烟,嘬着冰箱里最后一罐菠萝啤,趁着难得凉爽的夜,半梦半醒地泡在一些很八很无聊的帖子里,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还挺舒服的。

    (事实上很困了。但一如既往,我懒得上床。)

    昨天下午时气温就不太高了,天色阴阴的,肚子里很不厚道地想:怪可惜的,夏天就要过去了啊……

    突然发现自己的现在是空缺的,用句稍微显得学术点儿的话叫做:当下缺失。虽然看起来很没心没肺,不在乎过去也不考虑将来。

    去查一查别人的生活在现在,发现“活在当下”竟然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关键词。谁来告诉我这个典故的出处呢……难道真的是刘德华的那场演唱会么……

    总是会提前开始,提前结束。注目的一瞬之间,已忍不住替你走完前生后世。惟独不知道那个不变的现在是怎生容颜……

    (BLANK:纪念一直把填空题里的空格念作BLANK的高中英语老师~)

  • 2008-07-16

    吵架 - [幸福杂碎]

    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常言又道:筷子总会磕到碗,牙齿舌头难相安,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翻身落马鞍~~

    STOP。

    话说某一天,咱家两口儿正在闲话,老赵忽然面露感慨之色赞扬道:

    “你现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我们都好久没吵过架了。”

    我芳心暗喜,强掩着不露出得意之色,嘴里还要谦虚几句:

    “哪里哪里,不是经常还要发发火嘛……”

    老赵一笑打断:

    “我说的是吵架,不是说你骂人。”

  • 2008-07-14

    恋恋红尘

    由真入幻难。由幻入真更难。

    江山古今,由来一梦。殿阁楼台,随心而起,亦随心而没。百千万劫,尽由心境;歌哭喜怒,皆为心魔。此是由真入幻。

    空虚中也有若干落脚处,否则又过于切实。幻中真便是真中幻,道在屎溺,此是由幻入真。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来时路容易看得切实,去处路容易看得虚幻,不得一体视之。觅去处路便是觅来时路,何妨从去处来,到来处去。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皮相骷髅,何妨抱持枯骨作红粉想。众生皆苦,何妨将苦处作乐事看。

    混一苦乐,不驻涅磐,无心无境,无境无心,无你我他人,无生死,无哀乐地,无莲花池,无佛如来菩萨,无空色,无有无。

    有本是无,至今未醒;无中生有,本性清明。

    曾一偈云: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日尘尽光生,照见山河万朵。

    翻此偈云:我有明珠一颗,久将尘俗照彻,有日抛却明珠,顿脱万劫枷锁。

    又云:

    生来禀妙悟,本性能偏斜。

    拈得水中月,折取镜里花。

    世人笑我癫,不服名利枷。

    释子讶我痴,执迷更参差。

    道者怪我钝,难登星汉槎。

    一笑信步去,往往是人家。

  • 2008-07-09

    备忘

    最近的工作又闲下来了,我码字的频率也明显变低了……//blush

    但很高兴又逃脱了编完两个故事之后的亢奋状态,再次像多年来一样清楚明确地告诉自己:这辈子要干的事情不是写字。虽然很多人曾经告诉过我他们很喜欢看我写的字,也在期待或等待我写的字,但我却一直怀疑甚至于否认这些说法。我不是一个会写字的人,我也不想以此为生活目的,如果不慎写了两句,那是因为高兴,如果别人看到了不慎喜欢,那是因为碰巧。

    前些天又干了点一以贯之的傻事,如果不是老赵提醒我根本就不晓得。当然他并没有认为这是傻事,可我还是因此郁郁了好一阵子,益加发现我所诌的“世事行来半穷途”正确无比,还是老老实实地退思己过守着茅庐吧,人际关系的常识我搞不懂。但自我怀疑和批判差不多已达到需看心理医生的程度了。

    这个夜晚和这个早上都很奇怪。一个小孩子以尖利的声音差不多嚎叫了大半个晚上,以及一条无故狂吠的狗。在这个清净的院子里两桩全是新鲜事,好斗的猫倒是近日未曾出现过,不禁怀疑它被干掉了,老赵一直不愿作如是猜想,虽然那只猫的确有取死之道。四五点钟的时候先是一个男人的怒喝声,然后是一个处于抓狂状态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再然后是一个被扰了清梦的女人斥责“要吵回家吵去别人还要睡觉!”纯然出于八卦心理,伏在窗台上听了半晌,女人丧失理智时的发言真是完全不可能听清一个字。再然后应该是6楼那家砰的一声大摔了门咚咚咚下楼而去,再过一回对门有人如每天上班的程序一样开门而后锁上门扬长而去……还不到6点耶。

    逛到老赵的一亩三分地,而后从他那里逛到一位老朋友的自留地,本来以为里面定然有他可爱女儿的片片,结果N页翻下来全都是工作、工作、工作,偶尔捎带着两句世界局势和欧洲杯。唔唔……猛然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有点凉风的闷热早上,也是干了一个通宵的活儿后,那时很想写一个书生,觉得陪老婆比陪皇帝更要紧。想写成七绝,但诌不出来,变成了两首歪诗,但产生了我现在博客名字的典故。现在又想了起来。

    我喜欢聪明但不认真,没有野心的男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在太多人看来毕竟算不得野心,就按这个计量标准罢。)忽见枝头杨柳色的恍然大悟在我是没可能发生的,老赵没法升官发财也是注定了的;我堪称惟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毁掉自己男人的前程,不过在相识之初早已警告过老赵,所以他活该。“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如果柳永遇到我,保证他连那匹马都再也别想见到。(马肉似乎并不难吃……)

    又想了想。那个故事,应该写成曲子而不是诗或词。先随便诌两句。

    伪双调夜行船

    朝辞别九重宫阙,急驰马归乡情切。暮色欲合,红日西斜,心忙忘寻个旅店歇。

    [乔木查]是青山牧野,遥送目见归鸟影绝。一地里全无个茅舍。趁银盘高护定,且行今夜。

    [庆宣和]过残垣荒坟狐穴,客心偏怯。想佳人锦衾梦处,几个同心结?几处断石碣?

    [落梅风]曾玉带围,紫衣遮。功名事何时方歇。明夜月不似眼前月,昨非今是都悟彻。

    [风入松]但辜负一生功业。脱案牒缧绁。昔时经纶补天手,而今待持扫眉镊。假意儿闺阁伤嗟,看卿卿怎生答也?

    [拨不断]富贵事,成梦蝶。谁似你轻相抛卸,自古男儿心如铁。拈花笑说,人只道,夫君性拙。

    [离亭宴煞]见几许,魑魅饕餮,争何物,残羹琐屑。回首处,白发满额。沉甸甸圣贤传,乱纷纷名利场,急匆匆日月车。幸年华未远,愁锦屏空设。为留连哪些:生凉蜀竹簟,供案霜枫叶,煮茶梅花雪。记杏子风色,忘雁塔时节。对天地双拜求告赦:纵君恩深提挈,奈闲情怎凭借!

    套了首双调夜行船,但是假冒伪劣的版本。平仄、音律全是乱来的,韵脚的选择也只有个“花折辱”的程度。总而言之,一点不会。并不是短期能提升的了,这个短短的曲子也不足想写的规模。留待来日,聊以备忘。

  • 2008-06-30

    欧洲杯的狂欢夜结束了,余下的晚上该想些什么?

    该赢的赢了,该输的输了;该光辉灿烂的,该黯然失色的,最终都有一个归宿。黄金一代在戈麦斯三次被中途换下时最后地挥了挥手,年富力强的克洛泽额头上出现了本不该有的深深印痕,而并未出场的兰帕德继续带着一脑门子的印堂发暗,索性要去流浪了。

    望着欢呼的红,惨淡的白在想些什么?

    总有一个句号在等着我们,此时,不久后,前方,未来。我们也总忙着在身后画上一个又一个句号,有时圆一点,有时歪一些。历史坦然无惧地随着一个个句号跌宕起伏,但我们急切,我们心虚,我们没有能力把一个句子拉长,我们不是段落。

  • 2008-06-22

    the Another of LOVE

    ——献给我们理论中的女儿。

    the Another of LOVE

     

    在一块小地方的一个小社会里,生活着一小群人。

    这个小社会与我们熟悉的社会并没有太大差别。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得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饭吃,他们都必须付出劳动——或者说努力——挣得每一天的柴米油盐,必须拿自己手里已经有的,去换取他们所想要而暂时没有的。如果两个人合得来,他们将会成为朋友;如果合得来的两人是一男一女,他们还可能生活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不再合得来,也可以和平友爱地分开;当然,朋友也一样。他们的面貌身材、兴趣爱好、生活习惯都不尽相同,从这一家房间布置的风格,到那一家晚餐的菜谱,没人可以说他们没有自己独立的观点。惟一与我们所熟悉的社会不同的一点是,这个小社会完全是由爱密密地“纺织”而成的。

    是的。爱是他们社会的核心,是人际交往的根本原则,是被凛遵无误的规范,是一切美好的东西中最美好的,重要的事情中最重要的,是至高之中的至高,无上之上的无上。每一个人,无论有学问的、身体强健的、阅历丰富的、机智灵活的、循规蹈矩的……全都明白,而且相信这一点。在路上偶遇的时候,每个人都快活地互相打着招呼,心里想着:“真高兴遇到这个我爱的人。”他们对这个小社会充满了信心,因为所有人都彼此相爱。爱甚至还是这个社会排难解纷的有力武器,比如,YZ的屋后有一口共用的水井,每天早晨他们几乎总是在同一时间到达水井,究竟该由谁来先打第一桶水,YZ长久地为这个问题困扰。Y的理由是这样的:自己的家离这口水井比Z家多了三步路,所以如果是同时到达水井,说明同样为了取水的目的,自己比Z出发得更早,因此更有理由占先。而Z的看法是:Y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用水,每天只需要打一桶水,而自己的家里需要两桶,如果同时到达,Y正好可以利用自己回家倒水重来的时间打他的那一桶,这样对水井的利用效率更高。当YZ各持己见争执不下的时候(有时他们的脸会变成难看的红色),只要有人路过居中调停道:“我们彼此相爱!”风波便化于无形。跟爱——维系这社会的纽带——比起来,自己的意见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当Y,或者Z,换一个时间出发时,虽然看不到另一个提着水桶摇摇晃晃走向水井的身影,心里总会想道:“我有一个多么可爱的邻居啊!”嘴角于是浮上了微笑。

    这一小群人就是这样生活在一起,组成了满溢着爱的小社会。

     

    某一天,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开他们惯例的圆桌会议。他们围坐在一张大的箍了圈铁皮的木头圆桌边。补充一点,在这个社会里,每隔一段时间,某个人会通过某个固定的程序——在爱的基础上——被推举为临时的首领,不过首领的主要用途是在会议上坐在圆桌缺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木头桌子裂了道大缝,像一张难看的嘴——象征性地主持会议。作为象征的象征,首领手里总是会拿着一个小木槌。

    一阵友爱的寒暄过后,首领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准备开口说话。再补充一句,首领——无论是哪个临时的首领——表情总是很严肃的,但当他们卸任后,回到圆桌完美无损的地方落座时,表情又回复成一派天真的轻松,但大家都可以理解,开裂的桌面,和翘着角的铁皮,总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致。所以,没人会以为首领眉毛上结的疙瘩跟他要说出的话之间有什么成正比的联系。

    他们大错而特错了。

     

    “刚刚接到通知,有一个新成员,就要加入我们爱的社会里了。”首领说道。

     

    圆桌边陷入难得的安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张口结舌的表情。突然,沉默被打破,绝大多数人同时开口:新成员?……什么时候?……通知?……怎么回事?……加入我们?……为什么?……什么样?……七嘴八舌,唧唧喳喳,急不可耐,纠缠在一起,除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外,根本听不清谁都说了些什么。

    首领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咳!咳!”他把玩着手里的小木槌,“我再说一遍:刚刚接到通知,有一个新成员,就要加入我们爱的社会里了!”

    “不行!”“反对!”“不同意!”圆桌边顿时响作一片,有人激动地挥着拳头,已经站起身来了。

    首领摆了摆手。“对于大家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通知……”他的话被打断,圆桌边站起一个老人,这是素以年龄、资历与气度为人尊敬的长者。“众所周知,我们大家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和平而幸福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对!对!”圆桌边一片赞同之声)“否则,根本无法成为我们的一员。”(“对!对极了!”)“现在这个新成员,他是什么样子呢?他值得爱吗?他懂得爱吗?他能爱我们大家和这个社会吗?如果无法爱和被爱,又怎么能说,他要加入我们爱的社会呢?”(“对!他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首领。首领尴尬地承认:“我只是接到通知,至于这个新成员,并不晓得他是什么样子……”

    “那就只能说,有一个人要来,但既不能说他是成员,也不能断定他可以加入!既然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为了爱,我们完全有权拒绝!”(“是的!说得太对了!”所有的头都在表示赞同地点着,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首领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又怎么样呢?这是通知,通知!”

    老人颓然坐回位置上,所有的人又沉默了。是啊,通知毕竟是通知,现在就要有一个人到来,变成这个爱的社会的成员,没人知道他(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什么性格?但新成员总归是要来了,随时都可能出现,这是确定无疑的。

     

    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接受了。”

    立刻有人反驳道:“说得容易,新成员啊!”

    另一个声音又道:“反正这里房子够住,粮食也够吃,多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急促的声音驳斥道:“房子和粮食,那算什么问题?这是爱的社会!爱!”

    第一个声音大起来了:“既然他加入,就是爱的一员,万一不行,我们还可以教他爱啊!”

    第二个声音不屑道:“真轻松,你倒试试,什么是爱?你教啊!”

    第一个声音道:“爱!……就是爱!没有爱,就没有这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大家都是相爱的!是社会的成员,就会爱!”

    第二个声音发出一个小小的冷笑,不再反驳了。圆桌边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嘀咕,这的的确确没有错,但又好像缺了那么一点,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内容。这个小社会里的人一直在爱中和谐地生活,因此从来没有必要,似乎也没有权利去认真思考,爱,到底是什么?

    P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关于爱,过去的哲学家们已经说得很多了。柏拉图认为真正的爱情是持之以恒的情感,不受肉体的束缚;罗素和亚米契斯都说过,人类只有三种感情是强烈而纯洁的,其中之一就是对爱的渴望和珍视。爱可以是对自然的爱,对朋友的爱(这一点亚里士多德说得最清楚),对亲人的爱,对异性的爱,爱是社会的基础与一切进步的泉源,当一个人对任何事物有所关注并投入努力时就接近了爱,一切神灵中爱神最先诞生,爱是永恒的火,永恒的幸福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爱是追求幸福的本能,是包含着充分的情感的关系和既是生理又是心理的关系,如果不基于爱,将无法深刻体验甚至流于忽视和丧失……”圆桌边传出一片哀叹之声,P被旁边的两人拉倒在座位上时,又挣扎着补充了一句:“……回避爱会导致实践的盲目和价值的失落!”

    A站起身道:“玄而又玄的空谈没有意义!研究已经证实,爱,至少是一部分的爱,是可以从激素的分泌中找到证据的!刚出生的婴儿就能迅速找到母亲的乳头——(女人们的脸变得通红。)——是由母亲乳腺分泌的挥发性小分子决定的,可以说,对母亲的爱始于这些小分子,而母爱和父爱分别建立在催产素与后叶加压素的基础之上;对于异性之间的爱慕,许多激素都在其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他指向BH,这两个人因为美貌和英俊受到许多人的追求,但却始终无法安于一个固定的伴侣,“——激素捕捉器的数据表示,他们身上的后叶催产素很少,而多巴胺却过于丰富;而我的邻居F,和他的太太一直过得非常幸福美满,我安在他们卧室窗外的仪器显示,多巴胺和苯乙胺在他们家庭中的含量相当高,甚至在共同生活五年以后仍没有明显的衰退迹象……”A摇了摇头,似乎要摇掉头脑中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但F已经跳了起来:“你在我们卧室窗外安了什么?”A不耐烦地挥挥手:“只不过是一个科学仪器而已,对你们的日常生活又没有影响!总之,爱的基础无处不在,它就是各种腺体分泌的激素,存在于我们的血液里,我们呼吸的空气中!”

    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不满的啧啧声,P抢先拍案而起:“我们不是你那些化学分子的奴隶!”(“对啊对啊!”)

    激烈的争辩在AP之间爆发,苏格拉底和睾丸激素被丢来丢去,听不懂也不爱听的其他人纷纷和身边的朋友讨论起自己关心的话题。圆桌边一片大乱,有人离开了座位,有人伸长了手(或脚)去吸引对面人的注意,有些人忙于横身在AP或甲和乙之间……声音沸腾起来,会议厅外的大树上,鸟儿扑棱着翅膀不悦地飞走……啪!啪!

    圆桌一侧传来“啪!啪!”的声音。首领手持木槌,用力地敲打着翘起来的那块铁皮,表情严肃地喝道:“好了,这像个什么样子!爱!”

    爱。

    这个念头在所有的脑海中闪动,所有的嘴巴同时闭将起来,所有的脸上浮起羞愧的红。

     

    过了好一会,首领才又开口道:“也许,我们可以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

    这真是个好方法。找到爱值得托付的所在,爱在哪儿,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来……就不言自明了,每个成员都值得爱,当然会是一个爱的社会,到底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新成员,自然也有了答案。但是,天哪,这个小社会里的人向来忙于彼此相爱,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被提出来,很需要花点时间认真想想。

    B第一个回答:“因为我美丽。”

    “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P微微含着笑说道。B撅起嘴,别过脸不理他了。

    一个一个发言。首领说。

    “我力气大,经常有人找我抬抬箱子扛扛家具。”S说。

    “有什么疑难问题,我总能帮人解决。”C说。

    “欢迎任何人与我们共进晚餐。”F握着太太的手说道。

    “找我借钱,我都答应。”R说。

    “我从不骗人。”G说。

    ……

    ……

    ……

    或多或少,有真有假,有快有慢,大家都说出了自己认为值得爱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没有发言。大家都扭头看着N

    N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不可能!再仔细想想!

    N低下头说道:“是真的没有什么……我一直和大家生活在一起,知道你们爱我,也知道我爱你们……但我居然想不出大家可以爱我的哪里……或许我根本不属于爱的社会……真是太丢脸了……”

    几双关怀的手抚在N的肩上。你当然是我们中的一员,几个声音坚定地说道。

    值得尊敬的老人站起来了:“这样想就不对了,N属于这里,这是毫无疑问的。难道我们单单是因为哪个人的力量、智慧或美丽而爱他的吗?难道是因为我们能为别人做什么,能向别人要什么才把爱当作钱币一样交易吗?这未免太……”长者摇着头,不再说下去了。

    是啊,N没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这或许是真的,但每个人都爱N,也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圆桌边又陷入了沉默。

     

    突然,会议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一齐扭头看向门首。

    一个干干瘦瘦的小女孩,双手扭着衣角,站在半开的大门前。

     

  • 2008-06-21

    ——源出近日自我怀疑的强迫症。

    (一)

    隔壁传来的打磨之声已经有很多天了。

    这声音不分白天和黑夜,沙沙、刷刷,从门缝里,墙砖的每一个空隙中,随着空气的每一次流动,传到我的耳边。因为一夜一夜无休无止的打磨声,我陷入严重的失眠。虽然更奇怪的问题是,想必每个人都需要休息,为什么这声音永无停歇?

    虽然我很痛苦,也很困惑,但这两种感情却始终没有战胜理智。隔壁只是隔壁,它并不是邻居,一个早已失传的词汇——现代的公寓楼内除了脆薄的砖墙外,另外一个共同遵守的黄金守则便是:被六面墙壁和一扇房门锁严的都是私事。所以,即使许多的其他的隔壁同样被无尽的怪声困扰,他们和我一样选择了沉默以对:拉高被子,或者,到药店去寻找一团脱脂棉。

     

    (二)

    当棉被与棉花节节败退之时,我的好奇心熊熊地燃烧起来了。我开始趁着夜深人静——当然,打磨之声依然如故——怀着不可示人的羞愧,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悄悄地长久地注视着隔壁的门。它只是一扇简单的铁门,漆黑,不再发出乌亮的光泽,与公寓楼里所有其他的门毫无区别,因为都是在建造这幢楼时统一安装的。我站在那里,凝视着它,一个夜里和另一个夜里,我感到挫败,又感到安全,因为正是它隔绝了这个大秘密,而我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它。

        我的门缝越来越大——沙沙、刷刷——我望着那扇门——沙沙、刷刷——我的目光被无情而客气地挡在门外——沙沙、刷刷——我几乎可以感到那门在摩擦之下正逐渐透明起来——沙沙、刷刷——就像隔着一团发灰的雾气,隐约而模糊的人影在雾后晃动,你伸出手去,想把雾气挥散,或是想抓住摇晃的人影,但只摸到满满一把雾的冰凉——沙沙、刷刷——

    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抬起手正在敲隔壁的门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三)

    我敲了两声。三声。门内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两下。接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做了一件看似很无意义的事——握住门把,轻轻摇晃了一下。

    门居然没有锁。

    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隔壁的门缝中逃出来,打磨之声顿时清晰起来。我傻在那里,手还握住门把,不知是该拉开,还是该轻轻地关上。我想逃走,但双脚牢牢地钉在地板上;我想假装很有礼貌地问一声:“我可以进来吗?”但舌头仿佛已经粘在上颚。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门被拉开了。

     

    (四)

    一个老头,坐在客厅中央孤零零的椅子上,正在打磨一只碗。

    “把门关上。进来。”老头头也不抬地说道,就好像随时都会有一个冒失鬼闯进他的房门,站在门口发呆。

    我轻轻地掩上门,轻轻地走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安全距离。这时我才看清,他捧着一只木碗,另一只手拿着一片砂纸,正在用力打磨木碗。小小的木碗与砂纸,居然会发出大大超过它们本身所能的摩擦声,这真是件令人惊异的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结结巴巴地试图表达对侵入私人领地的歉意,但只说了半句,就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了。漫长而痴迷的凝视的过程,与我正常的睡眠似乎应声讨的权益,根本是很难表达出来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头一直未曾抬过头向我瞥上一眼,他聚精会神地干着活,精细地磨着木碗,如果不是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几乎要怀疑他并不知道空气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我走近了一步,注视他手里的工作。那只木碗,与正常的饭碗差不多大小,做工粗糙,未经雕琢,也没有上色,连亮光漆都不曾涂过。老头拿着木碗,翻过来倒过去的,用手里的砂纸,打磨,打磨,打磨。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获得一只精致的木碗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我又走近了一步,偷偷地,而后是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老头。他又干又瘦,背也驼了,但也许是因为弯着腰打磨那只碗?所有裸露的皮肤松松地悬浮在肌肉表面,连褶皱都不再有力气凝聚成形,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黄褐色斑点。他的面容专注而又呆滞,一刻不停地盯着手头的活儿,眼珠仿佛转也不转,眼周的肌肉偶尔颤动一下证明他曾经眨过眼。只有老人才会如此认真地注视,将全部稀薄的精力放在凝驻的双眼上,因为这是他与所眷恋的世界相沟通的仅有的途径。没法看出他的具体年龄,八十岁?九十岁?我只能说,他真是老得不能再老了,除了双手还有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有力。我以前从没见过这张脸。

    老头突然停住手,侧过头扫了我一眼,眼角闪过狡黠的岁月赠予的闪光。他把碗底举向我眼前。还是刚进门时看到的粗糙的木碗,但似乎又发生了些说不出的奇妙的变化。老头把手收了回去。我屏住呼吸,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打磨木碗。木头的纹理更粗了,慢慢地汇合成片;一小粒一小粒的木屑从砂纸下生长出来,又在砂纸下温和地融化;从木碗微黄的白色之下,土黄以静默的坚定,仿佛一动不动,但却势不可当地蔓延——

    我目瞪口呆,看着老头坐在客厅中央孤零零的椅子上,正在打磨一只泥做的碗。

     

    (五)

    我对老头和他的碗,入了迷。

    沙沙、刷刷,打磨之声无止无休。每夜,我都盘腿坐在隔壁客厅老头的椅子边,睁大双眼,着了魔似的看着老头打磨他的碗。我看着泥碗变成黑铁,黑铁变成石头,石头变成水晶。在砂纸的逼迫之下,那只碗变成所有可能的材质——黄铜的,青铜的,纸的,不锈钢的,砖的,铝的,陶土的,椰壳的,玻璃的,金的,银的,瓷的,竹的,塑料的,冰的,藤的,乳胶的,树皮的,骨质的,纤维的,象牙的,甚至还有绒布的。我看着那只碗像变色龙一样抖出所有可能的颜色——透明的,蜡黄的,乌黑的,湛蓝的,淡红的,草绿的,杏黄的,绯红的,灰白的,天蓝的,烟色的,青紫的,翠绿的,金黄的,银白的,棕红的,米黄的,土灰的。慢慢地,我才看出来,并不是砂纸的魔法,从一种材料变成另一种,所有的所有都出自那只碗,泥做的碗藏在木碗下,冰做的碗藏在青瓷的碗中。这是一只有无限层的碗,只有不停地打磨,里面的一层才肯展露它的面目。

    有一天,我从外头回来,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我照旧走进隔壁虚掩的房门,准备继续沉浸在砂纸与碗的游戏中,这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打磨声停止了。客厅中央孤零零的椅子上没有老头,只有那碗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六)

    我轻轻地走近,低头去看那只碗。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正面看到静止的碗的中央。在碗底一小块地方闪烁着流动的光泽。我勇敢地抬起手,一寸一寸地,接近光泽的所在。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指尖碰到了坚硬的碗底——今天它是玉质的——但又仿佛碰到了一切。柔软与坚硬,冰冷与火热,同时涌到指尖;我触到烈日下荒漠的沙砾,我触到夜雨中植物拔节的颤抖,我触到深海最深处亘古不变的脉动——冬夜里一个小女孩对着玻璃窗里的我呵了一口气——古战场互相攻杀的戈矛发出惊人的巨响砍入我的手指——所有静止着的与所有运动着的都流向指尖,一忽儿凑着热闹蜂拥而至,一忽儿有秩序地缓缓而来。我摸到了以太和虚无,我甚至触到一只初生的小兽温热柔嫩的皮毛。

    我突然撤回手指,抓起碗,一头冲出房门,回到隔壁自己的家,重重地将门锁上。

     

    我没有拿到那张砂纸。

     

    (七)

    打磨声从此停止了,但并非一片静寂。

    隔着自己家中一模一样的铁门,我听到不知为何出外的老头终于回到隔壁,但再也找不到那只碗。老头开始哭号,与他打磨碗的勤奋不相上下,哭号之声也是日以继夜。一个苍老的声音,抽泣,呜咽,号啕大哭,时断时续地呼唤丢失了的无限之碗,那是令人心碎的。但公寓楼里的黄金守则依然生效,没有人来问他为什么哭,他在找哪一只碗,尽管棉花与棉被都绝不可能保护在哭号之下的睡眠。

    门被锁得很好,我呆在屋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碗和哭喊的老头之间隔着一道紧锁的门,在这门后,是我的家,我的堡垒,我的宫殿与星球。只要我不忘记上锁,就没人能闯进来夺走我的和平与我的碗。

    终于有一天,哭号停止了。但隔着铁门,我知道老头还在,他正把客厅孤零零的椅子挪到门口,大敞着一向虚掩的房门,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砂纸,用老年特有的眷恋向空气中凝视着已经遗失了的无限之碗。但我并不慌张,他的时日无多,而我将活得比他更久。虽然我暂时无法拿到砂纸打磨这只碗,但总会有那么一天。

    隔着我的固若金汤的已经不再发出乌亮光泽的黑色铁门,我和老头一起安静地、耐心地守候着。

     

    (八)

    有时我也会想,应该让那碗真正发挥它容器的功效,水,或者食物——但我不能确定无限的某一层会不会有毒。现在,那碗安安稳稳地呆在床下一口藤制箱子里的皮箱里的铁箱里,和我与这世界上的每个人一起静静地等待终有一日的结局,或许应该说是终于来临的开端。我因为缺少了久久久久的打磨之声而再度失眠,在那样的夜里,碗就在我的手心中,指尖缠绵地掠过所有的触感,细腻的与粗糙的,轻浮的与沉重的,温柔的与荒凉的,孤独的与喧嚣的,高贵的与卑微的,灿烂的与黯淡的,最广大的与最渺小的。